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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2007

    他和她的迷藏(中)

    03 童年跳房子画下的白线

    如今指着寂寞的笑脸

    荒冬是了不起的英雄。

    在浅夏三岁的时候,四岁的荒冬会在妈妈上班的晚上拿着连环画为浅夏讲故事。他可以认识上面全部的字。

    在浅夏五岁的时候,六岁的荒冬背着书包去小学第一天上课。当他背着新书包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出口,浅夏就抓着门框大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感觉到恐惧,因为生平第一次哥哥不陪自己玩,像是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

    在浅夏七岁的时候,浅夏戴上了红领巾,可是荒冬的手臂上已经别了三道杠,他站在自己面前带领着自己宣誓加入少先队。那一个夏天,阳光耀花了浅夏的眼。只记得天空格外晴朗,没有云朵,光线笼罩在荒冬深黑色的头发上,隔着无数的光线对面,浅夏把手举过头顶,在阳光里皱着眉头宣读加入少先队的誓言。那是浅夏生平第一次想,哥哥已经是个大人了吗?

    在小学六年级毕业考试的时候,荒冬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市重点中学。浅夏的一整个六年级,都可以在学校操场边的黑板上看到哥哥的名字被写在最上面。

    端木荒冬。后面跟着的是四百这个数字。语文数学自然政治,四门满分的成绩毕业。

    在十六岁的时候,端木荒冬成了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他是第一个在高一就当上学生会主席的人。

    而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的端木荒冬是这个样子。

    妈妈也很爱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气来炫耀着此类的种种。每当这个时候,荒冬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他不喜欢这样的夸奖,感觉让人变得浮夸而做作,而浅夏则盘着腿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着电视里歌手们的新MV小声哼哼。

    而在妈妈的炫耀过程里,也会顺便骂一骂浅夏的游手好闲,其实并不是浅夏有多差,而是她倒霉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所以浅夏在每次妈妈开始唠叨的时候就捂着耳朵逃到荒冬的房间去。

    关上门就拿过枕头砸他,说:“有本事就让妈妈看看你真实的鬼样子。哼!”

    真实的端木荒冬是什么样子呢?

    或者不应该说是真实的他,而应该说是在端木浅夏面前的端木荒冬是什么样子。

    当所有人看见戴着耳麦靠在树下闭着眼睛的端木荒冬的时候,大家以为他是在听英文听力磁带。只有浅夏一个人知道他耳麦里的声响几乎要震死人。

    只有浅夏一个人知道,他的抽屉里放满了一百多张花花绿绿的摇滚CD。

    当他以去大学补习数学竞赛知识为借口从学校轻松拿到假条的时候,只有浅夏知道他是逃课去一家音像店打工。因为他从来不问妈妈要钱去买和学习无关的东西,他所有的书和CD都是自己挣钱买来的。他也会把每个月的薪水留出三分之一去帮浅夏买好看的衣服,然后告诉妈妈是奖学金买的。

    而最让浅夏觉得有点共谋味道的,是荒冬也会帮着自己作弊。因为浅夏的成绩一直都处在中游水平。哪段时间稍微一不努力,成绩就会逼近红线。而如果成绩单太难看的话,妈妈是要打人的。浅夏央求荒冬的最有力的理由就选择了这一条“妈妈打人会很痛的”。然后再加上软弱一点的口气再加上点撒娇,荒冬一般都是没辙。

    而在浅夏的记忆里很清晰的一次,是初三那年的期末考试,浅夏的座位是靠窗的,所以荒冬就躲在教室的窗户外面,接着帮浅夏做丢出来的试卷,做完一张就送进去接着做下一张。可是在做最后一张的时候,因为太投入,而没有看到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好一会儿的巡场老师。

    后来因为荒冬是个太优秀的学生,所以老师压着没让全校的同学知道,可是还是通知了家长到学校来。浅夏记得那天母亲的脸色格外地难看。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家浅夏刚刚关上门回过头来,迎面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那一下让浅夏眼前一黑赶紧用手扶着墙才没有摔下去。嘴巴里是咸咸的味道,应该是血吧。浅夏心里想着,然后突然一阵伤心和害怕就往上涌,泪水挤在眼睛里不敢流出来,怕被打得更厉害。

    “妈……”荒冬伸过手把浅夏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其实是我要帮浅夏作弊的……我怕她成绩太烂,连带我也会被同学嘲笑。”

    那天晚上浅夏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靠着门,眼泪一直流,流到后来流不出来了眼睛就开始痛。她打开门从门缝里看到荒冬跪在客厅的地板上,然后是母亲挥起来的藤条,还有那些打在身上的沉闷的声音。

    荒冬躺在床上,没有开灯。背上是刚刚被藤条打过之后火烧一样的疼,密密麻麻地爬满所有的神经末梢。眼前是刚刚母亲愤怒的脸,还有浅夏躲在房间里的哭声。想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是做错了还是对了,只是背上的痛觉还是敏锐而清晰。

    敲门声。

    很轻地敲了两下之后然后是一声很低很低的呼唤,“哥……睡了么?”

    荒冬慌忙翻身起来,赶快找衣服和裤子套上,然后开了门。浅夏站在门外面。

    干什么呢?这么久。

    没穿衣服,在找衣服。

    切,又不是没看过,还找衣服呢。以前小时候不是还睡在一起的么?

    黑暗中荒冬的脸迅速地红起来,还好浅夏看不到。他装作严肃地低下嗓子训浅夏,别胡说,女孩子也不害臊。语气是兄长的成熟和冷静,带着一点宠溺的教训味道。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跳漏掉了好多拍。空气里是自己呼出的热气,还有浅夏身上刚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

    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头向后靠在床边。浅夏望着窗外的星星,那么暗,几乎都要发不出光来了。

    ——哥,有时候我好怕妈。

    ——别胡说,妈只是要求严格了点。

    ——我知道。可是有时候感觉我根本不像她的女儿。不过,也难怪吧。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也会很喜欢你这样的儿子的。所以今天她才会那么生气吧,因为你做了让她失望的事情,而原因是因为……我。

    荒冬转过脸去,看到浅夏脸上纵横的泪水,几乎布满了一整张脸。他的喉咙有点收紧。却也找不到安慰的话。有些话堆积在嘴边,却找不到发声的部位,像失语者一样张着空洞的口。

    疼么?浅夏用手背抹干了眼泪,然后转过头来问他。

    疼,他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反过手去摸了摸后背。

    浅夏心里像被谁突然飞快地插进一刀,然后又飞快地拔出来,除了疼痛,什么都没留下。 正要说什么,却被荒冬的下一句话给封住了所有的表达。

    他在黑暗中深深地松了口气,不过还好,打的不是你。

    荒冬呼出的那口热气散在黑暗里,在那一瞬间浅夏觉得荒冬的呼吸那么长,长到一整个世界都充满了他呼出的热气。她突然想起以前在小说上看到的情节,说一个人呼出的气,很长很长,快要长到月亮上去了。可是现在没月亮,夜空黑得可怕。于是荒冬的呼吸就像是被窗外的黑洞吸走般地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不过还好,打的不是你。

    可是你知道吗?我情愿打的是我。

    这些话在浅夏的心里反复地冲撞着,像是不安分的血液寻找着喷涌而出的缺口。

    ——哥,你真像个英雄呢。

    ——发烧了?怎么突然讲这些奇怪的话。荒冬的脸在黑暗里飞快地红起来,热度很烫。

    ——不是,是真的。从小就这样觉得。哥,你会一直这样帮我吗?

    ——神经病。怎么可能帮你一辈子。那我帮你高考帮你结婚甚至帮你生小孩好了。

    恢复了冷冰冰的语气。像往常一样爱讽刺爱泼冷水。

    ——可是,如果有可能呢?

    房间里就突然安静下来。一些虫子在窗外鸣叫。也不知道到底几点了。夜深得看不见光。只有一些微弱得像要毁灭一样的星星模糊地晕在天幕里,像是不小心撒上去的一个霉点。荒冬想起以前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去接浅夏,她就曾经站在校门口回过身,伸出手去,隔着浓重的夜色,隔着空旷的操场,指向遥远遥远的亮着微弱灯光的教学楼,在那里面失无数的学生低着头皱着眉毛在晚自修。她轻轻地说,哥,你看那些灯,像不像鬼火。

    浅夏缓慢地站起来,因为盘腿在地上坐太久,关节都麻掉了,她伸手扶了扶荒冬的肩膀。宽阔的睡衣领口露出荒冬年轻男生特有的锁骨,浅夏的手冰凉冰凉的,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战。

    在她转身关上门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荒冬对刚刚那个没有下文的问题的回答,他背对着房间门,没回头,也没抬头,甚至可以猜得出没有任何表情,他说,如果有可能,我就会帮你一辈子。

    浅夏说嗯,晚安。然后关上门,站在门口张开嘴大哭。

    眼泪啪嗒啪嗒地打在脚背上,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而在她背后,母亲站在她的卧室里,从门缝里看着哭泣的浅夏,没有说话。

    黑暗中,三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的表情。

    像迷藏似的,找不到开始,找不到结局。

    只有当下的一秒,是真实的一个人的世界。

    黑暗里,母亲看着两个孩子隔着门像隔了阴阳般遥远地有些荒谬。可是,她并没有觉得怜惜或者伤心,相反她心中的那些涌动的情绪,是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黑暗。

    像是来自遥远中古世纪女巫低沉缓慢的诅咒。

    黑暗里,浅夏站在门口渐渐丧失了力气。哭得太久了,累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像是依然可以看到房间里的荒冬因为背上的伤而趴在床上睡觉。睫毛很长,安静地闭着眼睛的他像个童话里的小王子。心目中的英雄,像是以伤痕为勋章的耀眼的将军。

    黑暗里,荒冬坐在地板上没有动。他没有告诉浅夏,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有可能,我真的想帮你高考帮你结婚帮你生孩子。这个帮,不是帮助的帮。

    上海话里,我帮你,就是我和你……

    夜晚是捉迷藏最好的时间。

     

    04 他们说喜欢捉迷藏的小孩

    总有一天会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荒冬还记得一年前。

    一年前母亲心脏病突然发作被单位上的同事送到医院,等荒冬和浅夏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开始抢救了。医院这样打着救死扶伤旗号的地方其实从来都不会真的救死扶伤,如果你没钱的话他们是直接可以把你抬到大门口去的。所以荒冬叫浅夏呆在医院里面,而自己回去拿钱。

    而在母亲放钱的抽屉里,荒冬意外地看到了两张盖着红章的纸。

    两张收养证明以及监护人签字。端木荒冬和端木浅夏的名字被正楷地填在姓名栏里。而下面是一所叫草园的孤儿院的大红印章。

    那一个下午荒冬站在写字台的抽屉前面,像是被五雷轰顶一样麻木地站在夕阳里。夕阳把影子拓到地板上,不知道为什么,影子带着模糊的毛边,像是湿漉漉的,刚从河里捞起来。窗外是夏天炎热的风。

    医院的病房空调很足。带着让人很不舒服的凉意。浅夏已经回家去睡觉了,她明天有考试。荒冬躺在母亲旁边的一张空床上,回过头看了看点滴的速度,他突然觉得那些药水一滴一滴地像极了流逝的时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心中压着巨大的石块。

    快要窒息了。

    妈……睡了么?

    母亲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表示没有睡。

    荒冬心里有点乱,想问问清楚怎么回事情。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看着天花板,外面的湖水把月光倒映上去,一晃一晃地让人发晕。

    妈,我和浅夏……不是您亲生的吧?

    母亲突然坐起来,荒冬也吓了一跳。赶快起床去扶着她要她躺下去。不过母亲用力地摔开他的手。像发疯一样地吼,是谁!是谁在对你乱七八糟地说了什么?他们说了什么?!夜色里,母亲的脸显得有点吓人。

    不是不是……妈,你别激动,妈你听我说,是我看到了抽屉里的……收养证明。

    像被镂空了时间。

    生命里被凭空地雕琢出花纹。

    荒冬将那一个晚上的秘密藏了起来。像是童话里那个喜欢收集秘密的国王,可是那个国王收集的秘密越多,他越快乐。可是荒冬不行。就这一个秘密,就耗光了他的所有力气。

    他选择了忘记那个夜晚,忘记母亲哭得沉沉睡去的样子,忘记自己看到的抽屉里的一切,忘记自己和浅夏完全没有血缘这回事情,忘记窗外夜色的浓重的呼吸声。

    而唯独记得的,是母亲要自己发的誓言。

    ——不准告诉浅夏,你和她是好兄妹,你们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浅夏就觉得荒冬变成了学校的另外一个老师,时刻都在管教着自己。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穿太短的裙子,不准穿太暴露的衣服,不准和男生单独出去玩,更不准谈恋爱。可是偏偏浅夏又在学校格外地受男生欢迎,常常会有男生红着脸站在浅夏面前递给她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浅夏收”三个字。男生的字总是难看的,很少有人会像端木荒冬一样在任何场合都把字写成一副要出版钢笔字帖的样子。而多半这个时候荒冬都会过来一语不发地拿过信然后塞回男生手里,撂下一句“别烦她”,然后就勾过浅夏的肩膀走了。留下表情尴尬的男生和表情更加尴尬的浅夏。以至于男生都会抱怨“搞什么飞机啊,你是她哥呀,又不是她老公。”

    可是在这些严肃古板的面孔下面,却依然流动着温暖的情愫。

    在每天上午的课间操回教室后,抽屉里都会放着一盒牛奶。那是端木荒冬在学生会巡逻每个教室的时候顺便放在她抽屉里的。

    在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会很习惯地把浅夏越来越沉的书包放到自己的自行车筐里。

    在快要考试的时候,会有曾经他在浅夏这个年级时记过的笔记,厚厚的一本出现在她面前。

    甚至是在浅夏和身边八卦姐妹的对话里,出现了这样的交谈:

    ——喂八婆,你要找男朋友的话要找什么样儿的啊?

    ——不知道,但能有荒冬对你一半那么好我就知足了。

    ——你搞笑吧你,他是我哥啊!那你妈还对你挺好呢,去和你妈谈恋爱好了。牵着手去逛菜市场,别提多浪漫。

    ——我说真的呀。要么你就把端木荒冬介绍给我。

    ——得了吧你,你吃不消他的。而且,他那种怪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有什么好喜欢的。

    有太多可以喜欢了。

    就像是有一次浅夏生日,晚上约好了朋友一起去唱卡拉OK。可是荒冬从来不去这种地方的,可是浅夏又以生日难得为理由坚持要去,荒冬不放心她一个人那么晚回家,所以只有硬着头皮陪她一起去。

    所以在一群高唱着庸俗的流行歌曲的人中间,荒冬有点坐立不安。最后只能从包里翻出一本书,打开沙发后面的墙壁上的壁灯,借着光看起来。

    浅夏听到几个女生小声说话:

    ——荒冬真是怪人呢。

    ——在卡拉OK里看书。

    不过浅夏是明白的,女生都喜欢这种奇怪而孤僻的男生。天生的吸引力,神秘感。

    可是只有浅夏明白,卡拉OK这样的地方,和端木荒冬有多么不搭调。

    于是那天浅夏也早早地提出散场。说是自己累了。

    回家的路上浅夏走在荒冬后面,落后五步左右。她看着荒冬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哥……

    ——嗯?荒冬转过头来,抬了抬眉毛表示询问。又是这样熟悉的动作和表情。

    ——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而在高一的夏天。浅夏似乎把为荒冬介绍女朋友当作了自己的事业。从身边的好友,到间接通过浅夏打听荒冬的高年级学姐,浅夏都很热心地牵线搭桥。而荒冬对浅夏的这份另类的事业只能是深深地吸气然后呼气,压抑着想揍她的念头。

    到后来浅夏把荒冬同一个班的女生姚佳介绍给荒冬的时候,荒冬才是真的有点火了。他看了浅夏老半天,然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可以啊,在一起试试看好了。

    浅夏和姚佳一瞬间都把嘴张成了O型。

    那样的一个夏天。在回忆里就只剩下又高远又寂寞的蓝天了。

    浅夏喜欢倒挂在双杠上,倒过头去看那些汗水湿透衣背的男生奔跑在黄昏的操场上。鼻子里是双杠凛冽的生锈味道,还有头顶寂寞的蓝天。

    浅夏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当看到姚佳送给荒冬球鞋的时候,只是当荒冬帮姚佳搬了张椅子去她住的四楼公寓的时候,只是当她开始常常一个人骑车回家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世界里,撤走一个端木荒冬,就什么都没了。

    有时候甚至都来不及想这样的感情是正常还是畸形。甚至浅夏想过,如果有一天,哥哥结婚了,当他的眼中从那天起就只有他美丽的新娘的时候,自己是会笑着祝福,还是哭着离开呢?

    自己心中的那个英雄走出了城堡,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到他的光芒。当等到那一天到来,他还会不会记得,曾经城堡里,那个一直观望他的小女孩呢?

    而那一个下午,像是硬生生打在记忆里的补丁,在记忆的锦缎里,是一块突起的突兀。在那个下午的夕阳里。浅夏看到端木荒冬站在高大的凤凰树下亲吻了姚佳。

    浅夏站在很遥远的地方,可是她就算不用看,也知道。那件很白很白的白衬衣,只会是端木荒冬才特有的干净。那辆耀眼的纯白色自行车,和姚佳的红色自行车并排在树下。像是一对亲密的恋人。

    像是突然大河决堤。大大小小的水流漫过城市的表面,或急或慢,或清澈或浑浊地在城市灼热的皮肤上流淌。背景里有不急不缓的钢琴声。

    ——从小到大,你也就只是亲吻过我的脸而已。

    委屈,难过。细小的皱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心脏的表面。在一次一次收缩后变得千沟万壑。像是一群飞鸟兀地飞过头顶,撒下满山遍野的荆棘种子,全部落在心脏表面,伸展出尖锐的根,细小的芒。像冬虫夏草般蚕食了心脏。

    ——你第一次的接吻,竟然就是在我面前。我算是那个最伟大的证人么?

    心痛是心脏在痛。不是文学作品或者电影里矫情的夸张描写。不是虚弱无力地存在,而是真实的可以触摸可以描绘的痛感。

    ——为什么……不是我。

    于是整个世界开始缓慢地疼。连带着发出一声一声尖锐但小声的啸叫。

    浅夏万念俱灰地想:完蛋了,爱上了端木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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