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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007 他和她的迷藏(上)只要闭上眼睛,世界就和我们想象得一模一样。如同年幼时你 和我玩过的迷藏。蒙着眼睛,也知道你躲在什么地方。 端木荒冬,你为什么不愿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
01 你童年折过的纸飞机就再也飞不起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初夏的日光像是刚从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一样,带着漂白粉的味道,一晃一晃让空气变得越来越透明清澈。炎热的风像是从遥远的世界尽头吹过来,吹过一棵一棵无穷无尽的香樟树冠,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渐渐就从炎热变为温暖,再到无知无觉,最后转为夏日里难有的阴凉。端木浅夏狠狠地把不断从肩膀上滑下来的书包又甩到肩膀上去,时不时回过头去瞪走在自己身后固定五米距离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男生。固定五米的距离。不准靠近也不准走远,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目光冰冷面无表情。十八年来一直是这个样子。像个素描本上的人,根本找不到立体的感觉。身边路过他的女生会窃窃私语。“是端木荒冬呢。”“啊……真的是他。”他戴着耳机听不见。只有当浅夏回过头来瞪他的时候他才会冷冰冰地瞪回去。在这一瞬间,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其他的瞬间,他都是定格在素描纸上的没有表情的学生会主席。这让浅夏更加生气,于是在心里暗自地诅咒端木荒冬摔个狗啃泥!结果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反复地默念几遍,就一个踉跄扑在地上。身后的男生突然微微地动容,嘴巴张了张却没喊出声音来。只是脚下加快了几步。可是没等他赶上来,她已经站起来走了。低上有一点点血迹,拓印在水泥地面上。在阳光下变成难看的褐红色。这是2004年的夏天。目光像海洋一样席卷着上海。从车棚里把自己的的那辆浅蓝色自行车从一堆彼此交错的单车里硬生生地扯出来,然后骑上车就朝学校大门冲过去。身边三三两两洗完澡的女生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经过身边,空气里是一阵一阵的洗发水的味道,有时候是淡得不着痕迹的青柠,有时候是甜得发腻的水蜜桃。一切都在五月初夏的炎热空气里微微地蒸腾起来,染绿了空气的颜色,让夏天的炽热像水一样咝咝地溶解于无形。无形的无法形容的无形。可是浅夏心里却像是窝着一团又一团的火。膝盖隐隐作痛,流了一点血,在炎热的夏天里凝固成固体的血块。脚用力地踏着单车,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电影里无声的镜头刷刷地往身后飞去。光阴在这一时刻和地点被剪刀反复裁减着,一半,四分之一,八分之一……亿万分之一,最后化成一片柔软而带着氤氲热度的灰尘,被季风吹送着粘到海潮难以到达的海崖高处。伴随着芦苇萌发时安静的声音,朝着身后漫长的来路倒退着覆盖回去。一家萤川书店倒退过去。 ——端木荒冬你是白痴啊你! 一家有着穿黄色制服像是蜜蜂一样的帅哥服务生的唱片店倒退过去。 ——端木荒冬你这个月不要想再让我帮你买游戏杂志了!老娘说不买就不买了!老娘绝对不买了! 一家罗森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倒退过去。 ——端木荒冬你……啊……忘记买寿司了……端木荒冬你去死啊你! 红绿灯。 端木浅夏一脚死死地把车刹下来。整个人因为惯性而撞到龙头上。肋骨像是被人拿着锤子砸了一下般生生疼起来,浅夏痛得呲牙咧嘴可是又因为是自作孽而没人可供发泄。只能把牙咬来咬去地暗自咒骂,并且也不能准确地咒骂谁。 本来今天从早上到下午心情都一直是好好的,而且还因为化学成绩有进步而被老师轻微地表扬了一下。尽管这次考试的进步仍然是靠荒冬帮她作弊完成的。可是依然非常满足浅夏得过且过知足常乐的庸人心态。 可是在下午的时候浅夏的心情就变得无比的坏。 起因是浅夏下午去学校美术兴趣小组报名的时候碰上了荒冬,不过却被二话不说地拉走了。无论自己怎么解释,荒冬认准了端木浅夏就是因为美术班里有很多帅哥而想混进去虚度光阴。然后木着一张脸硬要把浅夏拉走。 而结果就是浅夏死也不走,两个人僵立在报名教室门口,周围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荒冬反正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死死地盯着浅夏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让,而浅夏却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围拢来而渐渐顶不住,最后只能恨得含了一口血恼火地转身走了。 浅夏当时觉得无比沮丧。因为从小到大她都知道,一旦荒冬不要她做什么事情,那么,那些作为妹妹对哥哥来说一定奏效的杀手锏是完全不具有任何作用的。比如撒娇、发脾气、掉眼泪、耍赖等等这些手段对于端木荒冬来说都像是微风想要吹动巨大而坚硬的岩石一样徒劳。 而对于浅夏来说,荒冬就是那块岩石。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可是要怎么说他才会明白呢? 怎么说他才会知道自己每次路过美术用品商店都会有一瞬间雀跃继而沮丧的心情。 才会知道自己抽屉深处有好多张空闲的下午画的素描。其中好多张都是一脸空洞表情的端木荒冬。 这一切在荒冬眼里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在他眼里,浅夏想要去美术班的唯一动机就是因为美术班的男生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美少年。 不务正业、交友不慎、没有理想、缺乏理智、盲目冲动、投机取巧,从端木荒冬开始终于可以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而不再是一个满身是泥巴的小屁孩儿的时候,这些评语就一直出现在他对浅夏的评价里。 心里的委屈像黄昏时下班高峰的交通路况,失控般地堵着每一根血管。 而这一切,都在那一抬头的时候,被瞬间蒸发掉了。就像是那些清晨凝结的露珠,无法抵挡朝阳瞬间的光辉和炽烈的热度,于是欣然而无为地气化进虚茫的空气里,朝着天空飞过去。 端木荒冬的自行车是纯白色的。 在夏天里总是突然就耀花浅夏的眼。 路口前面,端木荒冬把单车停在路边,单脚撑在地上。侧过头,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放学怎么不等我?” 十多年来熟悉的口气,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速,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可是在眼睛里,还是闪出了那一丝让人心里微微发酸的光芒。还有他手上拿着的,罗森便利店的一盒寿司和一盒酒精棉球。 膝盖隐隐作痛。 于是浅夏的那一句“我凭什么要等你”就无法说得出口了。
02 你的眼睛是一片海洋绿谁能走进去端木荒冬。端木浅夏。夕阳混沌地打着侧光。将两人的白色蓝色单车照耀得模糊而温暖。阴影拓在灰白色发烫的水泥地上。 浅夏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荒冬单腿跪在面前,拿酒精棉球擦去那些半凝固的血块。 周围是公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是放学的学生打着车铃骑过去,是带着明显热度的夏天的风吹过去。 看着荒冬捏着棉球的手指,浅夏突然冒出个念头,荒冬上辈子一定是个魔术师。 而镜头缓慢上升,越过膝盖,越过男生女生的毛茸茸的头顶,越过绿得发亮的浓郁树冠,越过城市的楼群。 头顶是十八岁时寂寞而美好的蓝天。白云都是点缀,都是最美好的点缀。 十八岁。无论对男生还是女生来说都是最美好的年纪。 在这样的岁月里,他们舒展着最耀眼的笑容,在海洋的胚胎里通畅地伸展着年华。来去自由的风将一切吹成带着闪亮金漆的经幡。而记忆太过漫长,以至我们都忘记了在这样美好而温暖的岁月来临之前,是如同毛毛虫一样丑陋而脆弱的生命,在进化的漫长路程中,几乎要遗忘了自己注定要美丽的使命。 侧过头去是他一半沉在阴影里的侧脸。在十八年几乎朝夕相对的日光里,他逐渐长成了 现在这样一副自己闭上眼睛也能形容得丝毫不差的样子。丝毫不差的样子。 可是究竟该怎么去形容出端木荒冬丝毫不差的样子呢? 这样一个和自己拥有同样奇怪姓氏的男生,自己的哥哥。 记忆里就是他从小冷漠的一张脸。从幼稚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浅夏记得所有新认识的同学都会对他们的名字发出奇怪的惊讶的声音,像是看到动物园里饲养了新的不认识的动物一样大惊小怪。 ——怎么会叫这样的名字? ——啊……爸爸的姓就是这样呢。 ——日本人? ——不是啊……这个……是复姓来的。 这是浅夏慌乱的回答。 ——怎么会叫这样的名字? ——有什么好奇怪的。 ——日本的姓? ——中文的复姓,你回家多念念语文比较好,别看见四个字的名字都以为是日本人。 这是荒冬冷冰冰的回答。 在浅夏的印象里,端木荒冬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荒冬。荒芜的冬天。 世界像被流星撞击之后的废墟。广袤的黑色大地上覆盖着白雪。干枯的草堆和树枝刺破积雪露出枯萎的枝丫。楼群桥梁四处坍塌陷落。而他站在这一片荒芜中间,像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肩膀上落满了雪花。 这是浅夏经常梦到的一个场景。她也曾经在日记里写过,总有一天要把这个梦境拍成电影,然后叫哥哥来客串,字幕上打着友情演出:端木荒冬。 荒冬比浅夏大一年。两个人念同一所幼稚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直到浅夏初二那一年,荒冬因为拿到全市数学竞赛第一名而直接升上学校的高中部。浅夏念的这所学校的初中和高中在全上海来讲都是非常著名的。闭上眼睛都可以看见整个上海的学生往这里涌。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削尖了脑袋往那扇不算宽阔也不算狭窄的大门里挤。 “跟打仗似的。” 就这样跳过一年。 时间像是轻轻地晃出了一道波纹。那一年像是把荒冬和浅夏隔出了一个世界。浅夏继续留在初中部念初二,而荒冬则开始在高中部的教学楼里念高一了。中间隔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操场。黄昏的时候总是刮起风,学生都在食堂吃饭。操场总是在这样的黄昏里变得空无一人。 在浅夏眼里,数学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而自己的哥哥竟然像是打开家里庭院的门一样轻松地拿了全上海的第一名。浅夏很多时候都怀疑自己是捡回来的孩子,智商和哥哥可以差这么多,像是铁证。 在2002年的夏天里。像是曝光最最恰当的美好照片。上面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清晰得毫发必现。在日光里定了格。 在那一个夏天里,荒冬因为高一刚刚开始,课业很少也很轻松,于是每个下午,整个初中部的女生都可以看见学校橱窗里贴着照片的那个全市数学第一名的男生穿越整个操场,从大家口中被说成“神秘国度”的高中部走过来,坐在教学楼门口的香樟树下的长椅上等浅夏。有时候翻着一本很厚的牛津英汉词典,嘴唇微微动着背词条,有时候戴着耳麦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用微弱变化的嘴形哼着听不出的歌曲。 一开始的时候所有的女生都在流传着高中部的学长来这边等学妹放学的流言。直到浅夏费劲地一遍一遍解释那是自己的亲生哥哥之后流言才停止。众多女生对浅夏的态度也从一开始莫名其妙的敌对转成讨好的示意。 浅夏每天放学的路上,都会对着并排骑车的荒冬抱怨,就这样抱怨了无数个回家的黄昏。不过浅夏也知道没用,因为他的耳机里都是地动山摇的摇滚乐。哪怕自己吼破了嗓子,只要他不想听,就一个字都听不见。 直到很多年后,当浅夏再想起曾经这样的情景,就会觉得心脏上一道突然的疼痛,像是被风突然吹出了一个刀口。 只要他不想听,就一个字都听不见。 所有初中部的女生都在那一个夏天的下午里猜想过荒冬耳麦里是什么旋律。并且在每天放学的时候用微微发热的眼光看着放学时荒冬拿过浅夏的书包轻轻放在自己车上的熟练动作。 像是青春里荒芜的电影。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有着最天真的梦。 所有人都从那个年代长大。直到遗失了造梦的能力。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荒冬长了一张眉目分明的脸。头发和眉毛像墨一样黑。面无表情,像极了漫画里穿制服的年轻的男主角。 女生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浅薄。那些骄傲的个性和坚持的品味都会被面容英俊的男生击垮。 就像浅夏私底下和好姐妹八卦的时候说过的那个笑话,如果有个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很会唱歌体育很强钢琴十级画得一手好画站在你的窗台下为你弹吉他,可是却长了黄鼠狼的身材和猪八戒的脸,应该所有人都无法把他称作白马王子吧? 所有的女孩子都情愿来到城堡窗下的哪怕是骑着猪的白马王子也不要是骑着白马的王子猪。 所以,浅夏每次提起他的时候,都是半讽刺地嘲笑着说“他这个靠脸吃饭的家伙”,可是内心却知道,端木荒冬是站在自己心中高高城墙上的英雄。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吧。 一个人安静地趴在走廊上看黄昏时空无一人的操场的时候,浅夏都会这样想。 荒冬是了不起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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